冯氏薄荷糖

来都来了 带盒薄荷糖走吧

【维云】绿色风暴·2

 

  “云先生,你该休息了。”身后是小护士温和的催促。“嗯,嗯,知道了,马上……”云天明心不在焉地坐在落地窗前。病房里没有开灯,仪器上的明明灭灭的黄绿色光点,像远处的城市一样不眠。他几乎每晚都带着一股莫名的固执,透过眼前这块灰蒙蒙的大玻璃,注视着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空,与其说是寻找,不如说是等待,仿佛自己的目光只需懒懒散散地停在那儿,DX3906就会像一尾鱼一头扎进自己的视野一般。
  自打来到这儿之后,云天明便有了大把大把的时光来浪费在那些握不住的念头上。一种令人舒适的空让他像个袋子般在水里漂浮着,至于灌进什么流失什么,都是别人的事。
  “云,我说过这样看不到星星。”  熟悉的声音将云天明飘飘忽忽的意识一下子拎了起来,刚出水一般的沉重感让他回到了现实。“没关系。我也不是……特别想看,只是不想睡而已。”云天明仰头看着维德,这个男人今天倒是没穿黑衣服,长长的风衣呈现出一种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的红棕色。
  “您要不要坐下?”仰视高大的维德让云天明脖子有些发酸。维德便很不见外地坐在了云天明的床上——事实上房内也没有椅子,也许是布置房间的人从没想过会有停留时间长到需要坐下的访客。“看起来你的精神不错。”维德从床边的纸箱子中取出一罐饮料,将它滚到云天明面前,“给你,过一会你也许会觉得口干。”
  “谢谢。”云天明将易拉罐捧在手中,手心莫名地有些出汗。老实说,他之前几乎没和人这么正儿八经地对谈过,尤其现在这一位一问便是要挖他的“全部”。维德便拿出一张类似单子的东西:“嗯,那么我开始了。测试后的疲惫感大约多久之后会消退?”
  “……半小时左右吧。”云天明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和自己的人生经历等等好像都不沾边,但他还是回答了。
  “那么会不会有偏头痛的症状?”
  “……没有。”
  “梦境会不会受到测试内容程度较深的影响?”
  “有一点点影响但是不深。”云天明意识到维德根本没有在问他上次所说的“想知道”的内容,而仅仅是在完成他的工作。于是他便乖乖配合着,但直到维德将那张单子折好插入口袋,也没有丝毫提起那件事的意思。
  云天明终于按捺不住地问:“维德先生,您……不问吗?”
  “什么?我的问题已经问完了。”维德故意摊了摊手以表示自己的茫然。
  “我是指……您上次说的。”云天明将手里的易拉罐握得愈发紧了,表面甚至发出了金属罐身凹陷的咔咔声,“您上次说要问我的事。”
  “噢——”维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甚至还拖了该死的长音,“原本我不打算在今天问的。怎么,你准备过了?”
  云天明只是咬着下唇不说话。维德起身坐到了云天明对面的地板上:“也许我该称赞你的用心。”“不必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发现云天明的眼睛与他背后的窗户一样蒙上了薄薄的灰尘,维德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那么我们现在开始。说说你的童年吧。”

  突如其来的开场令云天明一下子转不过来,他猝不及防蹦出一句:“不用纸笔记录?”
  他本以为维德会因这蠢话而发笑的,后者倒是没什么波澜,伸出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这不是工作,我会记在这里。开始吧。”
  现在又轮到云天明犯难了。维德一上来就丢来一个宽泛而艰涩的命题,令云天明有些为难。童年?那是连亘的灰,截取其中一片放大,也只能窥见一些晦暗的光与影。
  “……我不大想得起来了。”云天明轻轻揉了揉眉心,有些迟疑地给出回答。维德倒是一反常态地温和而有耐心:“不一定要按时间顺序。从你能想到的最近的东西开始。”
  “秋千架。”云天明脱口而出一个词,自己也有些被吓着了。但他确实在一片混沌中猛然捉住了什么,于是他开始一点点摸索着回想。“好像是……八岁那年。我把朋友带回家,父母不让我们进门,还骂了我们一顿,然后朋友们走了,我就一直坐在公园的秋千上,直到父母来找我……”
  云天明努力将好容易搜寻来的残破片段转化成语言,尽管他努力地组织着,但还是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好在维德听懂了大概,他问:“为什么你的父母不让他们进门?”
  “我父母不准我和那些孩子来往的。他们觉得那些孩子太……低俗。”云天明生锈的回忆机器终于缓慢地转动起来,那些不愿触及的往事就像脏兮兮的粉末一样掉落。
  “你的父母是干什么的?”维德挑起了眉毛。云天明耸耸肩:“也就是普通的学者,混得不大好那种……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自己父母?不过,确实是这样。”
  维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中带了点哂笑意味:“你的父母是我听说过的里面,最有自信的。”云天明不置可否:“反正那天以后我就没有朋友了,奇怪的名声也传了开来。我有试着再去接近他们,不过……您应该猜得到,失败了。”“可以预见。后来呢?”维德继续问道。
  “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人咯。”云天明的眼睛没有聚焦,空洞地朝着手中饮料罐的方向。
  “那么你觉得痛苦吗?”
  云天明一怔,从没人问过他是否痛苦。他的头抬起时恰好对上维德的眼睛,那种眼神不像个发问的人,倒像是个对答案势在必得的侵略者。“那时候还小,没感觉。”云天明努力让自己沉睡了二十年的感觉鲜活起来,“好像……也不怎么孤独。小孩子嘛,自己荡荡秋千看看蚂蚁也玩得挺开心。就是学校郊游时没人和我组队,还有偶尔会被欺负,会比较苦恼。”
  “真的没有吗?”维德似乎对此深表怀疑,掠夺般的目光仿佛要往云天明的深处去。于是云天明本能地摇头,仿佛是要护住什么一般将眼睛移开了。
  在莫名的沉默中,气氛多少有些尴尬。直到维德打破了它:“行了,说你的愿望吧。”
  “就好了?”云天明无法控制地瞪大了眼睛,“只有这些?”
  维德起身:“我从没说过只有这些。”“那怎么就能说……咳,我的愿望了?”云天明问,嗓子微微有些发涩。
  “我也从没说过你只能许一次愿望。”维德弯腰,向云天明伸出手。云天明身子一下子绷紧了,正想闪躲时,只听噗一声,自己手中的易拉罐已经被打开了。云天明才发觉自己确实口干舌燥了,便低头喝了起来,耳边是维德抖动风衣下摆时发出的厚重风声。“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之后,你自然就可以许愿了,这应当是公平交易,对吧,云?”
  “可是,我也想不出……”云天明缓缓起身,眼神游移,手指一下下地按着易拉罐,像只不知该栖息何处的小动物。但当他的余光扫过落地窗时,突然停下了动作。
  “维德先生,”好似下定决心般,云天明说,“可以的话……我想去看一看那颗星星。”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那颗被作为礼物的星星。”
 
 
 

 
  维德的神情有些意味不明,但他应允了,且出乎意料的爽快。“可以,你希望什么时候去?”“……越快越好吧,我也没多少日子可以等……”一旦迈出了第一步,之后便不那么难了,云天明的声音也不再细若蚊蚋。
  “那就今天,今天的天气很好。”还没等云天明表示什么,维德便大步走出房门去同小护士交涉。“我很抱歉,维德先生,”很快云天明便听到小护士有些为难的声音,“现在已经过了门禁时间,病人是不能外出的。”
  “算了吧,也没那么急……”云天明对于“愿望实现”这种事本身都不抱什么期望,何况是往泉水中投一枚硬币立刻就得到精灵的回响,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个童话故事。“我们不出去,”维德继续道,语气中带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在这栋大楼内,可以吗?”
  “这……应该没问题的。”小护士年纪很轻,面对维德有些无理的要求本就有些不知所措,如今维德作了让步,她也只想快些处理好自己的分内事,便也点了点头。
  于是维德带着云天明走出了病房,穿过深邃的走廊和回旋不绝的楼道。除了测试,云天明几乎没出过自己的房间,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具巨大身体的血管里穿行,环绕他的除了十月已经开始清冷起来的空气,还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云天明知道这就是这栋建筑物的血液,隐秘、独立且毫无生机,在这样的洪流中,他只能选择紧紧跟住身前的人。
  不过当自己终于随维德进入一个房间时,云天明还是忍不住问:“维德先生,这儿……应该也看不到星星的,对吧?”
  眼前的房间狭小逼仄,活像个从上个世纪开始就已经被遗忘的盒子,老旧的壁柜桌椅都落满灰尘,甚至连门把手都是摇摇欲坠的。“看得到,不过,不是在这儿。”维德头也没回地走向某个壁橱,“捂住脸。”
  云天明听话地捂住了脸。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他从指间窥见维德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下的迷雾中。很快他便开始笑自己了,眼前的“迷雾”,不过是被扬起的细小尘埃。待尘埃渐渐散去,云天明将手掌拿开,“……天。”被打开的壁橱中空无一物,不,这样说并不准确,里头有一道向上的楼梯。云天明一边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一边想,这真是自己生命里最不可思议的一天了。
  楼梯通往大楼顶部的平台,云天明踏上去的时候像潜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一样,深深吸了口气。北京总是灰蒙蒙的雾霾天,所以天空夜晚时也呈现出一种朦胧发亮的深紫色,几乎看不到星星。而这儿远离城市,抬头是一片清澈的黑,群星散落层叠的姿态毫无保留。
  维德就静立在一片星空下背对着云天明。尽管被夜色柔化过,他的金发依旧明亮得近乎挟持凌厉,暗红的风衣像是利剑上的陈血,或是老旧凋敝却仍不愿倒下的旗帜。云天明一时竟不敢上前了,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简洁是智慧的灵魂,冗长是肤浅的藻饰。”眼前的维德像是油画里鲜明而毫不多余的一笔,云天明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喃喃念出了这句台词,连他自己都吃惊。幸好他的声音不大,大约只有自己能听清。
  可维德偏在这时回过头来,“什么?”他问,神情并不冰冷,反倒比背影看起来平易近人些。“没……没什么。”云天明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地朝维德走去。有一瞬间云天明确实想到了莎士比亚笔下那个坚定乃至有些偏激的王子,但对于自己而言,坦诚地夸奖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太困难了,他宁可让类似的话烂在肚子里。
  维德当然不会知道云天明这点心思,继续问道:“《哈姆雷特》?”“嗯……是的,您读过?”云天明答,多少有些尴尬。
  “小时候的事了。”维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指了指天空,“好了,这么多星星,你知道哪一颗是你送出去的?”
  “我知道的。”云天明顺着维德手指的方向抬起头,望着漫空的银河。几分钟后,他找到了DX3906,那并不是很醒目的光点,可云天明突然就觉得它很明亮,像是灰烬中不甘熄灭的星火。
 
 
 

 
  云天明看着那颗星星,若有所思,几乎都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对此维德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就在一旁站着。
  维德其实有些想来支雪茄,但总怕晚风突然转个方向,烟雾就全数灌进身边病人的病肺里了,于是伸进风衣的手便总又缩回来,神情也略显不耐。
  沉默还在继续,维德就有些按捺不住:“云,你在想什么?”“我……不好说。”云天明的想法本就是很跳跃也很飘渺的,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更不要谈向别人解释。“维德先生,如果是想抽烟的话就抽吧,我不介意。”察觉到维德的小动作,他便转移话题道。
  维德摆摆手,并且又将话题扭了回来:“在想那个受赠者?”
  维德当然知道那个受赠者就是程心,云天明应该也想得到维德与程心是上下属关系,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到她的名字。“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云天明又有意无意地按起了手中的易拉罐,“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有个世界,而有一个人拥有它,听起来很奇妙。”
  “是很奇妙,像童话故事里的情节。”维德朝云天明靠近了一点儿,“你眼睛里有神往,但你当初没有选择把这个世界给自己,而是送了出去。”
  “是吗?”云天明也情不自禁看向维德的眼睛。他第一次看到维德的眼睛时想到的是天空而不是海,想来不是没来由的,因为天空比海更深不可测。“我要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干什么呢?眼前的世界我都快要失去了。”
  “我不是在问你要来有没有用,而是在问你——想不想要?”维德一发问就会流露出危险的侵略者眼神,云天明只好将眼神移开,低声回答:“就算想,也只能是想罢了……谁都到不了那个世界,它的存在,本身也就是个念想。”
  维德没再说话,只是指了指云天明手中的“绿色风暴”,然后摊开手掌。云天明记得这个索要的手势,但这回他没将手中的易拉罐交出去。
  “维德先生,”云天明有些为难地说,“这罐饮料我已经喝过了。”维德仍没有将手收回去的意思,反倒笑了笑:“据我所知,你得的是肺癌而不是肺结核。”
  于是云天明就迟疑地将手中的易拉罐递了出去。当维德喉头滚动时,云天明能感觉到自己孱弱的心脏重重地敲击着胸膛,一时有些眩晕。有别人要同自己分享一罐饮料,对云天明而言还是第一次,他从没想过会是这种感觉。
  和上次一样,维德将喝空的易拉罐放回云天明手心,云天明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云,我们很像。”维德抬头看天,一缕薄云正途经月亮,“我们都有很多念想,像星星那样多。但我会为了到达它们不择手段,而你会选择观望,直到星星或者你死去。所以我们——又很不一样。”
  云天明仍没动,也没说话。倒不是被那难以名状的眩晕感缚住了,而是单纯觉得自己没必要作出什么反应,因为维德说得一点没错。
  维德握住云天明的手腕继续道:“你为什么不试着向那些星星伸手呢?万千星星,你不会没有一颗想握住的。”
  云天明抬起那只被握过的手腕,它被反反复复的化疗侵蚀得很瘦了,又因为久未见阳光,白得毫无生机,一有影子投下来,看起来就像一支脏兮兮的日光灯管。“先生,您不知道的。做梦的人那么多,醒后敢去追梦的,不是勇士就是疯子。您……觉得我可以吗?”云天明的声音很低,有如梦呓。
  “你觉得我是勇士还是疯子,或两者皆是?”维德一听云天明这话,脸上就有冷而浅的笑意漫开来,“我明白为什么了——你在害怕。”
  “……也许吧。”云天明也笑,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很晚了,先生,我想是时候回去了。”
  于是维德便带着云天明原路返回。云天明再看到那些楼道与走廊时,竟莫名觉得亲切了许多。到病房门口时,维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云天明。“云,”维德微微弯腰,在云天明耳边低声道,“刚才在病房里我问你某个问题时,你没有如实回答。”
  云天明听了这话整个人像是要炸开。但维德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换了种轻松的语调,“不过,总有一天,你会对我说真话的。”
  说着,维德拧开了门把手。“云,会有这样一天的。”

评论(19)

热度(17)